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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见栀子花开

绚丽!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丰子恺《送阿宝出黄金时代》  

2010-03-07 17:08:42|  分类: 美文欣赏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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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阿宝,我和你在世间相聚,至今已十四年了,在这五千多天内,我们差不多天天在一起,难得有分别的日子。我看着你呱呱坠地,嘤嘤学语,看你由吃奶改为吃饭,有匍匐学成跨步。你的变态微微地逐渐地展进,没有痕迹,使我全然不知不觉,以为你始终是我家的一个孩子,始终是我们这家庭里的一种点缀,始终可做我和你母亲的生活的慰安者。然而近年来,你态度行为的变化,渐渐证明其不然。你已在我们的不知不觉之间长成了一个少女,快将变成成人了。古人谓“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业,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。”我现在反行了古人的话,在送你出黄金时代的时候,也觉得悲喜交集。

      所喜者,近年来你的态度行为的变化,都是你将由孩子变成成人的表示。我的辛苦和你母亲的辛劳似乎有了成绩,私心庆慰。所悲者,你的黄金时代快乐要度尽,现实渐渐暴露,你将停止你的美丽的梦,而开始生活的奋斗了,我们仿佛丧失了一个从小依傍在身边的孩子,而另得了一个新交的知友。“乐末乐于新相知”;然而旧日天真灿漫的的阿宝,从此永远不得再见了!

      记得去春的有一天,我拉了你的手在路上走。落花的风把一阵柳絮吹在你的头发上,脸孔上,和嘴唇上,使你好像冒了雪,生了白胡须。我笑着搂住了你的肩,用手帕为你拂拭。你也笑着,仰起了头依在我的身旁。这在我们原是极平常的事:以前每天你吃过饭,是我同你洗脸的。然而路上的人向我们注视,对我们窃笑,其意思仿佛在说:“这样大的姑娘儿,还在路上叫父亲搂住了拭脸孔!”我忽然看见你的身体似乎高大了,完全发育了,已由中性似的孩子变成十足的女性了。我忽然觉得,我与你之间似乎筑起一堵很高很坚很厚的无形的墙。你在我的怀抱中长起来,在我的提携中大起来;但从今以后,我和你将永远分居于两个世界了。一刹那间我心中感到深痛的悲哀。我怪怨你何不永远做一个孩子而定要长大起来,我怪怨人类中何必有男女之分。然而怪怨之后立刻破悲为笑。恍悟这不是当然的事,可喜的事么?

      记得有一天,我从上海回来,你们兄弟姐妹照例拥在我身旁,等候我从提箱中取出“好东西”来分。我欣然地取出一束巧格力,照例欢喜地大闹一场,雀跃地拿去尝新了。你手持了这赠品也表示欢喜,跟着弟妹们去了。然而过了好几天,我偶然在楼窗中望下来,看见花台旁边,你拿着一包新开得巧格力,正在分给弟妹三人。他们各自争多争少,你忙着为他们均分。在一块缺角的巧格力上添了一张五色金银的报纸派给小妹妹了,方才三面公平。他们欢喜的吃糖了,你也欢喜地看他们吃。这使我觉得惊奇。吃巧格力,向来是我家儿童们的一大乐事。因为乡村里只有糯叶包的糖塌饼,草纸包的状元糕,没有这种异香异味的糖果;只有甜煞的粽子糖,咸煞的盐青果,没有这种异香异味的糖果。所以我每次上海,一定要买些回来分给儿童,借添家庭的乐趣。儿童切盼我回家的目的,大半就在这“好东西”上。你向来也是这好东西的切望者之一人。你曾经和弟妹们赌赛谁是最后吃完;你曾经把五色金银的锡纸积收起来制成华丽的手工品,是弟妹们艳羡。这回你怎么一想,肯把自己的一包藏起来,如数分给弟妹们吃呢?我看你为他们分均匀了之后表示非常的欢喜,同从前赌得了最后吃完时一样,不觉倚在楼上独笑起来。因为我忆起了你小时候的事:十来年之前,你是我家里的一个捣乱分子,每天为了要求的不满足而哭几场,挨母亲打几顿。你吃蛋只要吃蛋黄,不要吃蛋白,母亲偶然夹一块蛋白在你的饭碗里,你便把饭粒和蛋白乱拨在桌上,同时大喊“要黄!要黄!”你以为凡物较好者就叫“黄”。所以有一次你要小椅子玩耍,母亲搬了一个小凳子给你,你也大喊“要黄!要黄!”你要长竹竿玩,母亲拿了一根“史的克”给你,你也大喊“要黄!要黄!”你看不起那时候还只有一二岁而不会活动的软软。吃东西时,把不好吃的东西留给软软吃;讲故事时,把不幸的故事角色派给软软当。向母亲有所要求而不得允许时,你就高声地问:“当错软软么?当错软软么?”你的意思以为:软软这个人要不得,其要求可以不允许;而阿宝是一个重要不过的人,其要求岂有不允许之理。今所以不允许者,大概是当错了软软的缘故。所以每次高声地提醒你母亲,务要她证明阿宝正身,允许一切要求而后以。这个一味“要黄”而专门欺负弱小的捣乱分子,今天在那里牺牲自己的幸福来增殖弟妹们的幸福,使我看了觉得好笑,又觉得可悲。你往日的一切雄心和梦想已经宣告失败,开始在遏制自己的要求,忍耐自己的欲望,而谋他人的幸福了;你已将走出唯我独尊的黄金时代,开始在尝人类之爱的辛味了。

.......

约十年前,我曾作一册描写你们的黄金时代的画集(《子恺画集》)。其徐文(《给我的孩子们》)中曾经有这样的话,:“我的孩子们!我憧憬与你们的生活,每天不止一次!我想委屈地说出来,使你们自己晓得。可惜到你们懂得我的话的时候你们将不复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。这是何等悲哀的事啊!”“但是你们的黄金时代有限,现实终于要暴露的。这是我经验过来的情形,也是大人们谁也经验过来的情形。我眼看见儿时伴侣中的英雄好汉,一个个退缩,顺从,妥协,屈服起来。我自己也是如此,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,你们不久也要走这条路呢!”写这些话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,而现在你果然已经“懂得我的话”了!果然也要“走这条路”了!无常迅速,念此又安得不结衷肠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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